অষ্টাশি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হয়তো সূচনা
寅时过半,天色仍沉。
半个时辰前才落下的那场带着酸涩气息的雨,方才停歇,整座许昌都浸在一层灰蒙蒙的雾里。昨夜杀戮留下的痕迹,已被兵士们清理得干干净净,可那股死亡的气味,却依旧萦绕不散。
殷晟牵着殷桓,走过空荡寂寥的街巷。殷桓第一次觉得,从宫里到尚书府的路竟这样漫长,长得连他那双小脚都走得没有一丝力气了。
他会见到伏离吗?
又会见到怎样的伏离?
也只能是安安静静躺在棺木中的伏离。
若这一切只是一场梦该有多好。伏离没有犯下那样大的错,他也没有死,还是那样乖巧,抱着自己,甜甜地唤着桓哥哥……
殷桓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,微微发凉。
“到了,桓儿。”殷晟站在尚书府门前,望着敞开的府门,如是说道。
“嗯……”殷桓抬起头,“哥哥陪我一起进去吧。”
殷晟点了点头,牵着他走了进去。
伏完方才得知伏离并未身死,又听了镜先生的那番话,立即命伏朗准备着,送伏离离开许昌,走得越远越好。
府中亲眷们原本还在哭哭啼啼,忽然间都静了下来,齐齐望向走进来的殷晟与殷桓。
“陛……陛下……”伏完有些诧异,陛下这时候来做什么?
“伏卿不必多礼。”殷晟神色平静如水,抬手示意。
“陛下这时来做什么。”伏夫人冷冷开口,连看都不看他一眼。
“夫人!”伏完怒声喝道,“不得无礼。”
殷晟无所谓地笑了笑。
伏离尚在人世这件事,不能让太多人知晓,否则他无法向百姓交代。只是苦了伏夫人。
“伏夫人的心境,寡人可以理解,只是寡人也有不得已的苦衷。”殷晟淡淡解释了一句,便对殷桓说道,“桓儿,过去吧。”
殷桓看了殷晟一眼,见他点头,便走到伏完面前,认真问道:“我可以去看看离儿吗?”
伏完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。那棺中放着的,不过是伏离的衣冠而已,让殷桓去看什么呢?
殷桓见他不答,神情不由黯了下来,低声道:“不必看见离儿,我只想同他说几句话,隔着棺木就好。”
伏完听他这样说,心下稍安,便对他点了点头,道:“去吧,桓世子殿下。”
殷桓立刻跑到棺木前,沉默良久,轻轻抱住棺身,手掌缓缓抚过上头精致繁复的花纹,带着哭腔开口:“离儿……对不起,昨天我不该那样说你……”
“离儿,我不想你死掉,我还想你陪我玩……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,我好难过。”
“离儿,我舍不得你……我会想你的,现在就开始想你了……”
“离儿……”殷桓已然泣不成声,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。
他憋得通红的小脸上,泪珠簌簌滚落,只是一味哽咽着,反反复复地唤着“离儿,离儿……”
殷晟看得心疼,走上前抱起殷桓,柔声安慰道:“桓儿,别哭了,我们回宫好不好?”
殷桓把脑袋埋在殷晟肩头,异常乖顺,一句话也不说,任由殷晟将他带离尚书府。
殷桓走后,守在大堂后门外的伏朗才松开同样泪流满面的伏离,说道:“离儿,别这样,你不能出去,让人看见你。人多嘴杂,不能再让其他人知道你没死,明白吗?”
伏离用袖子擦了擦眼泪,抬起头问道:“大哥,我什么时候才能回来?”
“至少要等大家慢慢淡忘这件事,十年,或者二十年。”伏朗轻轻揉了揉他的头。
“离儿明白了。”伏离脸上的悲伤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满面坚定,“大哥快带离儿走吧,十年后,我一定要回来!”
伏朗点头,牵着伏离走向后门备好的马车。
伏离什么都没带,除了身上的衣裳,便只有那幅叠得整整齐齐的画。
画上的小兔子栩栩如生,圆润的眼睛与殷桓一般无二。
“桓哥哥……离儿一定会回来的。”伏离按住胸口那幅画,眼中忽然浮起不合年纪的狠厉与决绝,咬牙说道,“如今我还小,没有本事和那个人斗。等我长大了,我一定要杀了他!不止是他,等到那时,所有想要分开我们的人,都得死!”
……
回到宫里时,殷桓终于哭得累了,沉沉睡去。
殷晟安顿好他,抬头看天色已渐渐发白,待会儿又该上早朝了。
一夜未眠的倦意写在脸上,他站在灵虚殿外犹豫片刻……还是去陆离轩吧。
飞电也在陆离轩里,还没离开。见殷晟进来,连忙道:“殷晟,我发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,伏离他可能……”
殷晟走到他身边坐下,没什么力气地说道:“我好困啊,狐狸哥哥。”
飞电见他面色憔悴,又想到他昨夜才大病初愈,便又经历了这样一场变故,不禁有些心疼。方才想说的话也咽了回去,只道:“那你先睡一会儿吧……”
殷晟对他笑了笑,将脸埋进他胸口,轻轻蹭了蹭:“没关系,你说吧。你不说,我也是绝对睡不着的。”
飞电想了想,问道:“你觉得伏离很聪明吗?”
“确实。”殷晟答道,“他的睿智远超寻常年纪,只是没用在正道上。”
“嗯,我也觉得他很聪明。”飞电道,“所以我始终不敢相信,那个叫伏朗的人哄了他两句,他就把自己做过的事全都招了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殷晟抬起头,神色认真地看着他,“你是说伏离是被冤枉的?”
“也许不是……”飞电摇头,“我只是觉得,伏离那孩子不会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严重,也绝对知道说出来会有什么后果。而且……伏完问了他半天,他一句话都不说,怎么伏朗问了两句,他就把一切都倒出来了?”
“说不定人家和哥哥亲近。其实你也只是没法相信,一个孩子会做出那样的事。”
“不是说他自小住在苗疆吗?他跟哥哥、父亲们也没相处几天吧,我可不觉得他会轻易信任谁。”
“那你到底想说什么,狐狸哥哥?你的意思是还有幕后黑手?”
飞电点头道:“也许是那个人拿伏离在意的人要挟了他,而他再聪明,终究也还是个孩子,可能无力反抗,只能替那人顶罪,才会对伏朗说出那些话。”
殷晟沉默下来。再想到灵虚殿外那些古怪的丫鬟,似乎这件事当真没有那么简单。
“他在意的人?他的家人?”殷晟问。
“我倒觉得……他在意的是殷桓。”
“不可能吧,他和桓儿才认识多久啊!”
“别小看孩子的感情,他们的世界直来直去,只有喜欢和讨厌。”
“好吧,就算如此……”
“所以……是我害死了伏离。”飞电皱着眉,满眼愧疚,“是我逼死了他……”
“别这样……”殷晟抬起他的脸,抚平他紧蹙的眉心,“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会受到威胁,才会指认伏离。不管这些事是不是他做的,至少我的伤是因为他。狐狸哥哥,你不必觉得愧疚……”
“可是,我还没有找到真正的凶手,你还是处在危险之中!”飞电忧心忡忡地望着他,“我甚至觉得,从万翎的死,一直到现在,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操控着一切……”
“这次全城瘟疫都没能让我死,那人肯定会安分一阵子,”殷晟安慰道,“而且古鱼国这次行动失败,我们一定会开战。到那时,我就会离开许昌,那个操控全局的黑手再也威胁不到我了!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别可是了,这件事就让它过去,好不好?”殷晟说完,方才那点正经便一扫而空,转而用颇为暧昧的语气问道,“狐狸哥哥,我们昨夜说的事,还没说完呢~”
“什……什么?”飞电明知他问的是什么,脸一下子红了。
“就是你喜欢我的这件事啊~”殷晟死皮赖脸地凑近,“既然你喜欢我,那就献身吧~”
“喂!”飞电连忙伸手挡住他。
“狐狸哥哥,你就别别扭了嘛,”殷晟推开他的手,“马上天亮了,还得上朝呢。”
“知道要上朝你还……”
飞电的话还没说完,便全被堵回了唇间。
他感觉到殷晟那放肆又霸道的举动,也感觉到握着自己双手的力道不容小觑。奇怪的是,他这次竟没有像从前那样气闷,反倒忽然生出一种安心。
他此刻正活蹦乱跳地在自己眼前,照旧耍赖、装乖、欺负自己,他没事……
这真是太好了。
飞电意外的顺从,让殷晟心头一动,几乎以为自己总算有了更进一步的机会。就在这时,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:
“陛……陛陛陛陛陛下……”那人显然是被眼前一幕惊住了,连话都说得结结巴巴。虽说早就听闻军师大人与陛下关系匪浅,可亲眼所见,感觉终究还是不同。
“又有什么事啊,郜公公!”殷晟郁闷地放开飞电。
为什么每次都来打断他!
郜公公!你怎么不去死一死算了!